7月初，赵苗(化名)突然接到杭州一社区打来的电话，说她的表哥张和(化名)去世了，希望她代办后事。
作为独居老人，张和生前曾有过一段婚姻，未生育子女，离异后长期独居，既没有留遗嘱也没有法定继承人，但名下有房产。依法，遗产将收归国有。
赵苗并没有遗产继承权，但她认为垫付的丧葬费用可以申领，没想到的是，要申领这笔费用却屡屡碰壁。
就在这时，债主也出现了。不管是相关部门、表亲还是债主，都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。老人的后事办理以及遗产处置，没想到演变成了一桩棘手的事情。
老人名下有一套房产，但遗产无人继承
“7月初我突然接到社区通知，得知表哥离世，立刻赶去处理后事，还垫付了一些丧葬费用。”赵苗告诉记者。
不过，赵苗并非是张和遗产的法定继承人。
《民法典》规定，法定继承人分为两个顺序：第一顺序为配偶、子女、父母，第二顺序为兄弟姐妹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。
按目前的情况，张和的遗产无法定继承人。
既然没有法定继承人，那么张和生前为何没有留下遗嘱？“表哥生前身体也没有大毛病，年纪也不算大，今年才62岁，刚退休不久。他自己可能觉得还没到立遗嘱的时候。”赵苗说。
张和的遗产情况如何？据赵苗透露，张和日常开销主要依靠退休金，亲戚也会接济一点，存款所剩无几。不过由于退休金领了不到2年，社保个人账户还有盈余，会有一笔退款。张和最大一笔遗产，是其生前自住的这套房子。
《民法典》明确，没有继承人或者继承人均放弃继承的，由被继承人生前住所地的民政部门或者村民委员会担任遗产管理人。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，归国家所有，用于公益事业；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，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。
钱塘区民政文旅体局社会事务科负责人告诉记者，尽管《民法典》规定无人继承的遗产归国家所有，但是缺乏配套实施细则。“遗产无法定继承人的，钱塘区之前也曾遇到过一例，但具体情况与此次差异较大，没法直接借鉴。近期我们也在关注和研究上海等地的一些处置案例，探索可借鉴的路径。”
据悉，上海一名独居老人于2022年离世，和张和一样无法定继承人，也没有留下遗嘱。逝者生前所在地的民政部门被法院指定为遗产管理人，后被逝者堂弟告上法庭，要求分得逝者的全部遗产。基于堂弟夫妇对逝者尽到了一定的扶养义务，法院酌情判决堂弟夫妇分得130万元存款及保险金，包括房产在内的其他遗产归国家所有。
表妹办理后事并垫付丧葬费，想申领却遇到困难
由于不是法定继承人，在办理张和后事的过程中，赵苗遭遇多种阻碍。“比如开具死亡证明，相关部门要求其他亲属都要到场。表哥的银行卡至今没有找到，无法提取丧葬抚恤金，为其办理一切身后事。在社区配合开具了全部能开的证明后，相关部门久议不决，反复会商，整个夏天亲戚们都在为了此事反复奔波，身心俱疲。”
丧葬费与抚恤金的申领，成了摆在赵苗和其他亲属面前的一道现实难题。按照法律规定，丧葬费与抚恤金不属于遗产。也就是说，即便不是法定继承人，若亲友实际操办了丧事，符合相关条件的话就可申领丧葬费与抚恤金。
但按规定，人社部门会将丧葬费与抚恤金打入逝者银行卡，但张和的银行卡已经遗失且无法补办，常规申领路径走不通。以亲属名义直接向人社部门申请，又被要求提供公证书，而这不属于遗产，无法公证。
“此前社区也有孤寡老人离世，但知晓其银行卡密码，丧葬费、抚恤金到账后可以正常支取，无需公证。张和的情况十分特殊，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。”钱塘区下沙街道铭和社区相关负责人表示，事发后社区第一时间上门、核实亲属关系、协助整理材料，但由于缺乏明确的操作依据，针对张和亲属如今遇到的难题，只能上报相关部门协调处置，同时也期待尽快出台配套操作细则，形成清晰的办事指引。
老人去世后债主找上门来，这笔钱该由谁还
没想到，张和生前还有一笔外债。
“前段时间债权人联系我，说我表哥生前还欠他一大笔钱。可我不是法定继承人，无权处置表哥的遗产，所以债权人最后决定向法院起诉。”赵苗说。
那么，若张和的外债属实，债务人已经去世，也没有遗产继承人，债权人的权益又该如何保障？
“对于城镇居民，债务人离世后债权人起诉的，法院一般会指定民政部门担任遗产管理人。我们得知的情况是债权人已经向法院起诉，所以我们也在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。若正式被法院指定为遗产管理人，我们将核查逝者法定继承人及遗产情况；若核查最终确认逝者无继承人，在清偿债务后，剩余遗产将依法收归国有。”钱塘区民政文旅体局社会事务科负责人告诉记者。
浙江圣银律师事务所张双鹏律师说：“遗产管理人的职能类似企业破产管理人。债权人可通过法院依法向遗产管理人主张债权。债权经法院确认后，将以逝者遗产清偿。具体到本案，如果张和存款不足以偿债，债权人可申请拍卖其名下房产；拍卖款清偿债务后如有结余，余款收归国有。”
记者有话说
老龄化社会
独居老人身后事应引起重视
无继承人遗产处置虽是小众事件，但随着独生子女、未婚未育群体逐步迈入老年，今后这类情况会越来越常见，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甚至发生在自己身上。这也是我们关注张和身后事的初衷。
尽管《民法典》明确规定无法定继承人的遗产归国家所有，但实际操作层面仍缺少清晰的办事指引。目前已有地方先行探索，例如上海市徐汇区于2024年8月出台《关于无人继承的遗产协同管理工作机制》，由民政局以遗产管理人身份向法院申请认定财产无主；法院受理后发布财产认领公告，公告满一年无人认领的，依法判决财产无主、收归国有。
无继承人的独居老人本可提前订立遗嘱，但张和最终未立遗嘱，这一现象值得深思。如果亲友之间不便谈及遗嘱事宜，可否引入公益组织，面向这类老人开展普法提醒，早点确定遗产继承人或者遗产管理人。
“遗产管理人既可以在逝者去世后由法院指定，也可以由本人在生前预先指定。我们公证处办理遗嘱公证时，已有不少当事人指定公证机构作为遗产管理人，待其离世后公开遗嘱、落实执行，这类需求近年持续增长。”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副主任钟鸣介绍说。
此外，部分老人既无法定继承人，也无意将遗产留给亲友，最终将被收归国有。这类情形下，老人与政府之间的扶养关系是否需要进一步明确，从而构建起生前养老、身后治丧、遗产处置的全流程闭环？
若相关部门将老人身后事交给非遗产继承人的亲属来操办，亲情归亲情，却并非其法定义务，丧葬费用的申领理所应当，其流程理应有清晰的指引，处处碰壁、陷入自证困局的情形不该出现，不能让好心变成寒心和负担。
